10月26日,嘉道理农场暨植物园、邦亮长臂猿保护区、壬庄乡政府等在靖西市壬庄乡壬庄街共同举办“猿来有你”杯篮球联谊赛,美境自然作为支持单位,在活动日当天和大笃屯的孩子们共同运营长臂猿主题摊位,共同参与到这场热闹的村庄文化活动中。
广西邦亮东黑冠长臂猿保护项目即将迈入第三年。这期间,嘉道理、邦亮保护区、美境自然等合作伙伴及当地社区共同推进了一系列工作:生境考察、栖息地修复、能力培训、社区走访、生态友好型生计探索、青少年科普营,等等。然而,在一次次的入户交流与栖息地修复的过程中,一个问题始终在我们心中挥之不去:如何让与长臂猿毗邻而居的乡亲们,真正“看见”和“关心”这个物种?
科学知识虽然重要,却往往显得遥远;自然教育固然有效,却依赖时间与具体场景。于是我们开始寻找一种更“嵌入式”的路径——让长臂猿重新回到乡亲们的生活场域中,拉近人与自然的距离。
在策划活动的头脑风暴中,我们曾涌现许多想法。最终,一位来自贵州的同事提出,借鉴贵州“村BA”这类乡村体育模式,不仅可以在赛事中融入长臂猿的设计元素,更可借助村民观赛的间隙,开展生动有趣的长臂猿科普。
尽管我们之中没有人策划过体育类活动,但大家都认为这是一次值得尝试的创新。我们选择将场地设在靖西市壬庄乡——一个与东黑冠长臂猿栖息地紧密相连的地方,希望吸引更多周边村屯的居民参与进来。
行动迅速展开。通过广西邦亮长臂猿国家级自然保护区(简称“邦亮保护区”)的牵线,我们与壬庄乡人民政府取得联系。了解到当地有在“歌圩节”期间举办篮球赛的传统,且由壬庄街民委员会负责统筹后,三方很快达成合作意向。
就这样,一场别开生面的“猿来有你”杯篮球联谊赛暨东黑冠长臂猿保护宣传活动进入了筹备阶段。我们期待,这次活动不仅能够提升公众对长臂猿的认知与保护意识,也能增强村落的凝聚力与归属感,更为不同利益相关方搭建一个和谐共治的平台。
很快,我们收到了十支队伍的报名。除了来自壬庄街、边境派出所、学校以及真意村、敏马村、腾茂村、个宝村等本地队伍之外,还有一支由邦亮保护区、长臂猿科研团队与我们嘉道理共同组成的联合球队。其有八支男队和两支女队。虽然这次报名的女子队伍数量不多,但她们的参与对我们而言意义非凡——这不只是一场比赛,更是让更多女性走上球场、展现力量与自信的重要一步。女性,同样是社区活动与生态保护中不可或缺的力量。
比赛前夕,我们听说不少队伍每天都安排训练,积极提升球队的技术与配合默契。也有领队悄悄打听其他队伍的参赛阵容,颇有排兵布阵的架势。看到大家如此认真地对待这场联谊赛,我们在欣喜之余,也对活动充满了更多期待。
活动日终于到来。天公作美,一改往日的阴雨,慷慨放晴了两天。经过周六紧张的小组预赛与半决赛,四支男子队伍成功晋级周日的季军争夺赛和决赛;而两支女子队伍则直接会师周日的决赛。
周日恰逢“街天”,是当地赶集的日子。集市就设在球场旁,乡亲们一大清早就从各村屯和街上赶来,摆摊、采购、吃早餐,一时间车水马龙,摩肩接踵,场面热闹非凡。
为了避免拥堵,我们团队一大早就从酒店出发,但还是不及乡亲们早,不得不提前下车,穿过人群走到球场。
赶集的人和专程前来看球的人将球场团团围住,即便没有凳子,也丝毫不影响他们站着看完一场又一场比赛。
逆境中稳扎稳打,一分分将差距追回,实现逆风翻盘;决赛场上比分胶着,每一波攻势都试图超越前一回合……
在激烈的赛程间隙,我们特意设置了公众趣味投篮环节,让未能报名的乡亲——尤其是年幼的孩子和在村中球场上较少露面的女性,也有机会上场一试身手。令人欣喜的是,许多小小的身影在现场有序地排起了长队。
更有一些颇具球感的孩子,一次又一次地排队,一遍又一遍地将球投进,脸上写满了专注与喜悦。
为了更好地在活动中传递长臂猿的信息,我们在各类物料中尽可能融入了长臂猿元素:采用长臂猿配色与图案的球服、印有雌雄长臂猿形象的篮板、活动主视觉海报、一系列长臂猿周边纪念品,以及设计独特的奖杯奖牌。
就连工作人员证件和MVP称号也“全体猿化”:裁判猿、解说猿、工作人猿、最佳篮球运动猿(MVP)……令人会心一笑。
这是一场乡亲们生活经验范围内的篮球赛,场地是熟悉的,规则也是熟悉的,但它又不仅仅是一场普通的比赛。大家因“猿”而聚,为了共同的保护目标,才将多方力量汇聚于此:有深耕物种与栖息地保护的当地保护区和外来环保机构,有维护边境治安的派出所,有推动长臂猿宣传教育的学校,也有促进社群合作、提升社区凝聚力的街民委员会……同样,对篮球的热爱、对集体活动的熟悉,以及对家乡的关注与归属感,也将村屯、学校、管理机构和科研工作者凝聚在这片球场上。
球场另一侧,与激烈赛事同步展开的,是一场轻松却不失深度的长臂猿科普活动。
长臂猿展板刚布置好,便陆续有乡亲驻足。中年人和长者尤其感兴趣,他们凑近细看文字,不时指着某张照片或插图低声交谈。展板上的科学信息,勾起了他们记忆中或听闻中的长臂猿故事,也引发了他们对本地山林生态变化的讨论。
而在游戏区,孩子们早已按捺不住好奇心。长臂猿对他们而言,是个“似曾听说却不太熟悉”的邻居。一拿到集章卡,小小的身影便穿梭于各个摊位之间。
有的在展板前仔细寻找问题答案,俨然一副小研究员模样;有的动手制作长臂猿冰箱贴,在实践中理解它们独特的四肢比例。
有的通过特色桌游,认识了中国境内不同的长臂猿种类;还有的用彩笔描绘心中的长臂猿,一笔一画间形象逐渐清晰。
入夜后,我们在戏台放映了长臂猿纪录片《方舟·东黑冠长臂猿》。戏台化身临时影院,吸引了数十位乡亲,包括许多老人和孩子。
在影片的关键处,长臂猿专家会进行现场解说,深入浅出地帮助乡亲们理解长臂猿的生存处境,让银幕上的故事与眼前的乡土产生更深刻的连接。
我们相信,有效的保护意识,往往萌芽于理解与共鸣。通过这些互动体验,长臂猿不再只是书本上的名词或山那边的遥不可及的影子,而成为一个可以通过游戏、触摸、分享和想象去亲近的生命。科学的种子,就这样在欢笑声和领悟中悄然播下。
我们长期倾注的关怀,也正在收获温暖的回响。去年曾参与嘉道理与美境自然、邦亮保护区共同举办的“乡村青少年长臂猿科普营”的几个敏马村孩子,以新的身份回到了活动现场——他们成为了美境自然摊位的小志愿者。
孩子们不仅参与了摊位文创产品的定价讨论,还亲手制作并销售传统美食“糖环”,这笔收入用于后续孩子参与长臂猿保护的活动费用,美境自然期待之后可以设立“乡村青少年长臂猿保护基金”。
看到他们从营期的学员成长为科普工作的参与者,我们由衷欣喜。他们不仅学到了长臂猿的科学知识,更在社区公共事务中锻炼了自己,逐步建立起“自己家乡自己保护”的主体意识。
梁老师不仅为比赛提供了专业而风趣的解说,更在私下主动查询了大量长臂猿资料,认真总结活动目的与意义。在比赛开场和休息间隙,他见缝插针地为现场观众普及长臂猿知识。这份主动投入的真挚,超乎了我们的预期,令我们感动之余,更深深感受到当地知识分子对生态保护的那份自觉与担当。
除了这份认真,我们也捕捉到一些令人忍俊不禁的细节,每当乡亲们念到保护物种的名称,总会出现下面的情景:
因为它们分布在红河以东,头顶竖着短簇毛似戴黑冠guān,故得此名,记住了吗?“东黑冠长臂猿”这个名字——即便梁老师在做了充分准备的情况下仍会念错,一方面可能是由于紧张,另一方面,或许也反映出当地人在日常生活中更习惯使用壮语“嘟岗”称呼它。对它的指称更多存在于方言中,而非普通话的语境里。
同时,这或许也从侧面呈现了,东黑冠长臂猿在当地的认知历程:它曾一度从日常经验和公共记忆中消退。上世纪中后期,它们曾一度被认为已经灭绝,直到2002年才在越南被重新发现。2006年,在广西壮族自治区林业厅的支持下,嘉道理农场暨植物园在广西邦亮林区发现了东黑冠长臂猿,由此推动了“广西邦亮长臂猿自治区级自然保护区”的建立(后升级为国家级自然保护区)。
为什么在老一辈生活中还算熟悉的物种,会逐渐从公众记忆中淡出?除了上世纪因狩猎与栖息地破坏导致种群数量骤减的现实因素之外,我们更想追问:它们是如何一步步从人们的日常经验中退场的?
当物种在日常言谈中缺席,当它的名字和故事被遗忘,这不仅是命名的问题,更是一种集体记忆的断层。记忆依赖社群的持续交流与的共同仪式来维系,而当乡村社会结构变迁,诸多复杂的社会议题交织在一起:生计的压力、留守的困境、环境的脆弱、自然知识与现代教育之间的断层……老一辈关于山林的经验无法有效传递给被手机和农活包围、或为逃离困顿而外出打工的年轻一代时,都使得长臂猿从“生活中的邻居”渐渐变成“故事里的远客”,它们作为“集体记忆”的一部分,便不可避免地开始淡化。
我们试图让这个球场发挥引力场的作用,把原本分散的人们重新聚拢——球员、观众、孩子、长者、妇女;保护区、乡政府、学校、边防、街委、村委、外来环保机构……大家因猿而聚,为球而来,在同一片土地上共同投入、共同欢呼、共同思考。通过将长臂猿与篮球、集市、游戏这些充满活力的当代乡村生活场景相融合,通过新的共同经历,来重新“锚定”和续写关于长臂猿的社群故事。
这种“共同在场”,正是社区动员与环境治理中不可或缺的社会资本。它不只是物理空间的共处,更是一种情感的共建与经验的共享。
东黑冠长臂猿曾被认为在全球灭绝,却又在持续的保护努力下“重归故里”。这仿佛一种隐喻:
我们所做的,不是要办一场完美的活动,而是让一段曾经远去的人/猿关系,在乡土场景中重新发芽。
这是一次尝试,也是一份盼望:愿我们与这片青山、与树冠上的长臂猿,继续在这片土地上相望、相依、共同生长!返回搜狐,查看更多ballbet贝博